
西方精英对中国的判断和猜测,为什么总是到不了点子上?香港《亚洲时报》 近期发表了一篇题为《西方研究中国力量,却忽视其文明》的文章,或许能给出部分答案。
两位作者分别是洛杉矶加州大学的传播学讲师比尔·凯利,和长期驻在泰国的荷兰记者扬·克里克。

文章提到了从今年5月14日特朗普访华时的一个细节,当时特朗普被当面问到,中美能否避开修昔底德陷阱,还警告处理不好台湾问题可能把两国拖入冲突。
中方对昔底德陷阱这个西方词汇的理解,被用来引出作者的核心判断——西方投入大量资源研究中国的工业政策、自动化制造、人工智能和军事实力,却没有同步研究中国的语言、历史、哲学和文化,这种失衡是危险的。
应该说文章提出的方向是正确的,美国大学中文课程注册人数2016年至2021年下降14.3%,研究生注册从1266人降至892人,学术交流因一些不必要的政治因素和客观障碍而持续收缩。
在中国最需要被理解的时候,理解它的渠道反而在收窄,这非常不妙。
【西方精英的认知边界】
只可惜文章本身,也暴露了与其论点相同的局限性。这两位作者都不是华裔,自己也没有在中国长期学习或生活的经历,更不是长期深耕中国研究的学者。一位的学术背景是传播学,另一位是艺术史方向的记者。
他们呼吁西方补上文明研究这一课,所依据的素材却是新儒家、杜维明、鲁迅、刘慈欣、张艺谋这些浮光掠影,属于西方汉学圈的标准配置,却和真实的中国存在距离。

真正关注文明,应当从了解构成它的人开始。从古代到现代,一代代人如何生活、如何思考、如何组织社会、如何应对灾难与机遇,这些才是文明的实体。把人看清楚,文明就清楚了,中国追求什么、力量从何而来,也就随之清楚。
毕竟,中华文明是一个持续存在了五千年的原生古文明,全球唯一,这上下五千年的风雨兴衰,是一个无法割裂的整体,千年沉淀的社会文化与顶尖科学技术在这片土地汇聚交融,一切都要放在一起看。
文章其实已经触及了这一层,却没有走下去。它提到西方和日本帝国主义在十九世纪和二十世纪初给中国造成的苦难。鸦片战争、不平等条约、日本侵华,这段历史在中国教育和官方叙事中被反复强调,而多数西方公众对此所知甚少。
由于过去的辉煌,许多中国人把民族复兴理解为从历史中断中的恢复,而非一个新兴强权的诞生。作者的这些观察都准确,但它们停留在现象描述,依然没有进入文明内部。
这篇文章指出,中国不能被简化为单一本质。儒家、道家、佛家、法家的传统,民间宗教、马克思主义、民族主义、资本主义和全球现代性,这些遗产在中国叠加、竞争、交融。
只可惜作者引用了这些,却只把它们当作展品陈列,而不是当作理解中国的入口。他们能说出人物的名字,却未必清楚这些人在历史上起到的作用,对今天又有什么影响,属于一种叶公好龙式的“中国爱好者”。
【“自以为了解”的危害】
西方人如果仅有“应当研究中国文明”的认知,而不愿意从最底层的研究做起,结果就只能是走马观花。
这比完全不关注或许还更糟糕,完全不关注至少还清楚自己不知道;走马观花的人自以为了解,实际看到的却是变形的图景。

虚假的确定感带来的不只是误解,它可能会导致对中方动机、愿景的糟糕误判,误判之后是失望,失望之后往往就会是愤怒,招致不必要的文明冲突。
比如两位作者就文章里体现出一种典型的西方式傲慢,他们更有兴趣去研究一些更符合自身价值观、但在当今中国已经式微的分支,认为这些东西更有助于了解中国文明。
不去研究在中国成为主流的事物,不知道它们为什么成为主流,就恰恰可能导致政策上的不必要误读。
近年来西方对中国的历次错判,没有哪次是来源于了解太多,全部源于自以为了解。结果两强碰撞,双方都需要为之付出代价,而西方除了这些之外,对中国的误解可能又进一步加深。
【西方对中国的研究,存在结构性的限制】
西方政界、学术界研究中国当下具备的力量,本身是研究果而不研究根。工厂、专利、人工智能、军舰是果;根是文明延续性积累的产物,是数千年典籍的传承,是一代代人智力积累的沉淀,是治理传统与工程传统的连续性。
一棵树的树冠再大,若不考察其根系,就无法理解它为何能在干旱中存活。
老一辈美国政治家里,基辛格曾对比中美两种“例外主义”,称每个国家都带着关于自身在世界历史中独特位置的故事。不理解这些故事的外交,容易把象征误当实质,把防御误当进攻,把妥协误当屈辱。
文章引用了这个观察,却没有追问,为什么西方对中国的故事,理解上始终差那么点火候?

当然,本文两位作者的局限并非个人过错,西方政界、学术界的上层人士,显然比他们负有更大的责任。
在他们的学术体系中,没有站在中国人角度去研究中国的框架可供使用,所以一般人能够接触到的确实只有二手标签,这是结构的限制而非个人的失败。
在西方学术界,中国哲学仍被限制在区域研究之内,未能单独列为哲学学科的主流。中国文学和电影往往被当作异域样本,而非人类共同遗产的一部分。所以至少在目前,要求西方学者以中国框架观察中国,并不现实。
【方向指对了,路还没有人走】
这篇文章呼吁研究文明而不是力量,说明西方有人已经察觉了正确的方向。但指出方向的人,自身也还尚未真正走上这条路。有效果的研究需要政府层面的重视,可惜目前为止,美国也好欧洲也罢,还没有意识到这是一条不得不走的路。
这或许是因为长期的钻研和耕耘,跟短期的选票政治天然冲突。
但如果西方人不肯来到这一步,他们弄不明白的地方还会继续积累,将来如果回过头打算理解中国的文明,需要付出的学费就只会更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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